引子
其实,我一直有写她的冲动,却每次提笔都不了了之。
春节回家,得知她入狱,才下定决心要把她的故事写出来。
她是我的表妹,与我同岁,小我几个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从小学同校到高中。
即使她的美貌使她从小到大倍受关注,我也一直以为,我们会一起从普普通通的女孩成长为普普通通的女人。
如果成长有迹可循的话,不知她的命运会呈现出怎样的图形。
如果杀人犯这个身份让你觉得害怕的话,我的感受或许你能体会?
谁敢相信如此可怕的三个字会与自己的亲人有关呢。
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我始终认为这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故事,只是谁也没想到它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世上最美丽又最易让人误入歧途的东西,
无非就是钱和情吧。
钱对我们80后的一代到底意味着什么?
大房子?
好车?
锦衣玉食?
对某些不在意上述种种实际描述的人(例如我表妹)来说,有钱或许更多是一种感觉上的满足,一种外界的认可和尊重。
情对我们80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个人的长久陪伴?
稳定的婚姻家庭?
孩子?
在某些对上述种种实际描述尚未形成清晰概念的人(例如我表妹)看来,情感或许更多是一种心理上的依赖,一种散漫的不负责任的习惯。
这只是我的分析。具体是怎样谁知道呢。
她的故事我用三天三夜也讲不完,所以我决定在这里连载。
工作很忙,尽量抽时间更新吧。
不博同情也不期待喝彩,
我无非试图,记录一场纷繁而早谢的青春,一些理智或愚蠢的感情……
一
其实我不知道该如何写起。
很多故事在开头的部分写的都是初见。
“我第一次见到某某某实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风很轻云很淡”云云。
我却不能这样写,我与她当然也有初见,可那场景估计只有我们的妈妈们才能记得。她皱着小脸光着腚呱呱坠地的时候我才几个月大,只能说我的记忆中一直有她的存在,从我们记事开始,就活在彼此的生活里。
我们出生在皖南的一个小山城。
收入低,消费高。
人口不多,满街都是熟脸。
县志上对家乡的评价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我对它的评价却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也许你认为我爱不爱我的家乡跟我要说的故事毫无关系,而我认为一个人的成长跟他的出身其实很有关系,有的东西从你一出生就决定了,仿佛命运的纽带,后天再努力都改变不了。
比如我们那里的人大部分都爱钱、都虚荣、都大呼小叫、都死要面子活受罪……我不会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所以我没说全部,我说大部分。
如果你去过我们那的澡堂,你就深有体会了。
赤条条白花花肥肥瘦瘦的身子挤在狭小的中间空地上怨怼的注视霸占着莲蓬头的先入之宾痛快冲澡,必须等先用的人洗完才轮到你,哪怕她在涂洗发水抹沐浴露水哗啦啦白流着,只要前面的没洗完你就得等着。我上大学才知道全国的澡堂这般排队洗澡的估计只有我们县,我上大学才学会了涂肥皂的时候让别的同学先冲水。
如果你趁她们打肥皂的空插队怎么办?
那将是一场热战。
她们会冲你嚷嚷直到你失聪:嗨!这个莲蓬头是我的!先来后到你懂不啦?妈的叉。
泼辣的还会动手揍你。
至于她们为什么会占着莲蓬头说起来也合情合理,曾经有一两个异类尝试过在打肥皂时让别人先洗,结果她们就失去了控制权,后来者堂而皇之的当家做主。
没错,就是这么夸张,在我的家乡,洗澡就能将人的自私与霸道暴露到不留余地。
她们洗完澡穿衣服时谈论什么呢?
“哎哟,你知道谁家的谁谁谁吗?听说她和县里的土地局长睡了,瞧她那骚样,农村出来的想攀高枝没门路,现在的女孩为了钱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哎,你知道老赵家的孩子吗?今年考了北大了。老赵长了副傻蛋孬瓜样,怎么生个儿子这么争气,明年就看我闺女了,考不上我打死她。”
“王家的媳妇跟李家的女儿姘居你知道吗?俩人在县郊还租了房子,天天晚上去鬼混,真不要脸!”
……
好了,我只是给你介绍了一下澡堂,你就应该知道我们是在怎样一个张家长李家短女人大部分三八男人大部分混蛋民风彪悍的地方长大的。
表妹是我大舅舅的女儿,我们同岁,1984年出生,都属老鼠。
她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童颜。
在二十八年前,与我们同年的孩子大多数叫什么娟什么伟,童颜这样赏心悦耳的名字必然是文化人起的。
大舅舅算是我们地方上的文化人,他在县重点中学里当语文老师,人长的帅,言谈举止也温文儒雅,年轻时是县城姑娘争相追逐的目标。若不是这样,我的大舅妈又怎么会看上他?大舅妈是上海的下放知青,人长得漂亮,穿着讲究。在我记忆里,她那张清秀的脸总是妆容精致,脖子上一根银璨璨的项链,不知道是白金还是银质,惹眼的很。
在我妈还穿着的确凉和老式布鞋的时候,我的舅妈就让她在上海混得越来越好的爹娘兄妹们频频寄来茉莉香水和永芳珍珠膏,把自己打扮的跟名媛一样了。在我光着屁股跟男孩们在沙土堆里玩成泥巴猴儿的时候,我的表妹童颜却穿上粉嫩的公主裙红皮鞋,并且还从她外公外婆里得到了一把真正的小提琴。在八十年代的皖南山区,小提琴是多么高雅奢侈的玩意儿啊。那把小提琴一直伴随童颜长大,她甚至一个音符也拉不出来,因为我舅妈当年找遍了县城也没找到会教小提琴的老师。
我相信直到现在,童颜内心里仍然以她的父母为荣吧,即使他们已经不是她的父母很多年了。毕竟在他们还是她父母的时候,给予了她太多丰盛的记忆,都说孩提时的经历影响人的一生,又说是穷养儿子富养女,在童颜人生的前十年,她扎扎实实得被富养着,所以她大概只选择记住父母给予她的幸福。
在她十岁的时候,我的大舅去世了。之后大舅妈选择了离开县城回上海,当时她的父母兄姐在那个我在新闻里常听到的城市已经混得相当可以了,本来这次迁移应该给童颜带来更美好的未来才对,我的大舅妈却鬼使神差的丢下了童颜。
她只带走了一个孩子——她与我和大舅的儿子童年。不知她下的什么狠心,既不会来看童颜,也不写信。只在每个月五号从上海寄一张汇款单给我外婆,没有只言片语,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款额每年都会涨,一直到童颜初中,汇款改成从美国寄来,仍然没有只言片语,我们都知道大舅妈带着我的表弟童年,移民了。
其实现在想来,童颜未必比我不幸。
我从出生就没见过我老爹,我妈再婚时我才两岁,一直跟外婆住,而她十岁才搬来。家里的亲戚们却更同情怜惜童颜,与她说话都是柔声细语小心翼翼,背后谈论起她则啧啧喏喏唉声叹气。
也许人们更关注的是一种落差而非状态,显然我一直不幸比她突然不幸要幸运的多。所以在我与她之间,外婆更宠童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