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往事无法一一细述,我得拣一样说,不然正二八经的故事反而开始不了。这件事就是我一年四季都负责给童颜倒马桶。外婆住在我妈单位分的两间房里,老式旧楼一共三层,每层七八户人,不像现在的公寓一梯才两三户。唯一的公共厕所在一楼后巷,条件好的都自己装了卫生间,公厕用的人少,时间长了就没人打扫。我们要上厕所必须经过一根常年往下排污水粪水的粗大下水道管。而且去蹲坑就跟过河似的,脚踏着几块砖头趟过满地的粪,才能把屎拉进粪堆。
于是童颜就坚决不上厕所,生理问题需常年在房间的马桶上解决。外婆依她的理由就是她家原本可是有卫生间的,自然上不惯这样的公厕,她看着满地的粪是要吐的。其实看着满地新新旧旧黑黑黄黄壮观耀目的粪我也想吐啊,但我命不好,我即使夜里上厕所也必须打手电筒下楼去公厕,另外我还负责倒童颜的马桶。开始的时候我只要倒在走廊水池下水道里用一根铁丝把屎搅和碎了用水冲走就好,哪知运气不好堵了几次,后来就必须下楼去倒了。所以我现在偶尔梦回童年旧事,还常常见到自己提着小马桶穿过旧巷淌过粪河的情景。
真不懂当时的我怎么如此逆来顺受,也许我也被大家深刻而普遍的同情之爱感染了吧,没刻意去想自己不过是另一个寄婆篱下的小孩。
我就这么给她倒马桶倒了五年,一直到俩人初中毕业我去市里上重点高中她去县郊上职业技术学院,这项伟大的工作才算结束。其实在我内心,我觉得应该童颜给我倒马桶才对,虽然我比她大几个月,但事实证明她更成熟。若以月经初潮作为小女孩成为大女孩的标志,她在我之先。若以破处作为女孩成为女人的标志,她还在我之先。
她的月经在我们十四岁的某个冬日周末的早晨汹涌而至,外婆出门买菜去了,我俩焐在被窝里聊天儿,聊了一会儿童颜起床嘘嘘。她坐在小马桶上稀里哗啦的撒尿,一切如常,直到她起身拉裤子的时候才哇的一声哭了,吓得我半死。
我说:童颜你干什么?
她问:童娟,怎么办?
这时我也顾不上暖和了,穿着棉毛衫棉毛裤弹下床,一边往床下找拖鞋一边问:什么怎么办?你怎么了?
她说:要死了,我在流血。
我一听血这个字,顿时觉得非同小可,愣在那不知怎么办才好。
她一看我也不知所措,哭得更凶了。
其实我也就不知所措了两三分钟,想到这里我就必须说自己实在聪明,在很多事上我都是无师自通。
我从床头木箱子里拿了一沓新的卫生纸,折齐整然后拿给她。
我老练的说:你先垫在裤子上,上床来焐着,等家婆回来再说。天怪冷的,我们都别冻着。
然后我就淡定的回了被窝,她一看我神态自若,立马也坦然了。按我说的垫了卫生纸,就爬上床来和我继续聊天。
我们确实在那一天发觉自己长大了,外婆回来后给我说了很多这方面的保健知识,还不停的强调:好了,你们来月经了,你们是大姑娘了,以后要爱自己爱别人懂吗?
我们都若有所悟的点点头。
点头之后我又摇头,我说:家婆奶奶,我又没来月经。
外婆摸摸我的头:你是她姐姐,她长大了,也就是你长大了,这几天你监督她不要吃凉的,不要跑跑跳跳。
我说知道。
其实,我的初潮比她迟了差不多一年,等我真来的时候,我差不多成这方面的保健专家了,来这玩意时什么事不该干,我比同学里的谁都明白。
童颜的初潮是在我面前来的,她的初夜可不是在我面前来的。01年我已经考到北京一所综合性大学念书了,而她则在合肥艺校读大专,上的是表导专业。我们之间保持着书信往来,说保持不如说是童颜单方面的维持,她的来信多我的回信少。
一方面我好不容易考进大学,走出了小县城,外面的世界太大太新鲜我看花了眼顾不上理她,另一方面自高中后我们就不在一起住了我对她的感情必然有所减弱。
在大一下学期的一天,她在给我的第三封来信中含蓄的跟我汇报了她的初夜,这封信我至今还保留着。
那封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童娟,你好吗?
昨夜梦见我们初中时在学校池塘边拣梨花的场景,才发现我已经太久没见你,就快想不起你的样子了。我之前写了两封信给你,你一直没回,也不知你是否收到。你去北京上大学,我还是从姑姑口中得知的。这两年我们来往的少,都疏远了,我现在也出来念书了,在合肥艺校,我交际能力不太好,没什么朋友,更吃不惯这里的菜,总之不喜欢这个城市。落在一群陌生人里,真是噩梦!我学的这个专业一点意思也没,可惜我只能考上艺校,其实我从没做过什么明星梦,你了解我是没什么理想的人吧,有书念嘛对奶奶有个交代,得过且过罢了。
我想跟你说我谈恋爱了,是个南方来的男生,海边长大的,长得还行,不太爱干净,我总觉得他身上有股子鱼腥味。他没钱,有时候还让我给他钱去上网打游戏什么的,没意思……你肯定要问我图什么吧……我太寂寞了,你肯定体会不到这种寂寞。昨天合肥天气真诡异,早上醒时风和日丽,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他带我去城郊的水库钓鱼。谁知中午风起,一会儿雨就来了。不是那种小小的雨,整个天都灰蒙蒙的,雨瓢泼得下。我们就去邻近的一个农家旅社里躲雨,自然的就睡在一起了。完事后发现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又是风和日丽的好景象,天空中没有一丝云。我想,也许根本没下过雨。
不知你谈恋爱了没有,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回信给我说说呗。我的信写的有点乱,可你聪明,一准能看明白吧。其实我最想说的是,我挺想你的,真的。
犯困,写不下去了。暂时这么多吧,如果你收到,请给我点回音。我猜你过得很好,但想了解好的细节是怎样。顺祝一切更好!
童颜
这封信我原本也是不想回的,但是因为童颜关于初夜的叙述深深刺激了我,我就给她回了信。她的描写不够细致,反而给我留下了足够的想象空间。她那句“我总觉得他身上有股子鱼腥味”读来让人心跟猫爪似的。不知你们是否有这样的体验,比如你的手粘到不干净的东西了,骚臭难言,闻起来很恶心,但是你反而想去频频的闻。又或者你遇见一个丑女丑到难以名状丑到惊天骇地丑到你看一眼也会作呕,你反而会频频偷瞄她。我当时很不成熟,而且又是个处丨女丨,怀揣着天性难违的对性的好奇,以至于多少次在上课的时候脑中闪回童颜跟鱼腥男水乳交融的场景,现在反省这联想多少有些变态有些冷漠有些不负责任,毕竟童颜把我当做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当做可以信任的对象在倾诉她的寂寞与遭遇。
可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回信的具体字句我记不起来了,大概内容是告诉她我过得不错,北京遍地黄金,学校环境赛过哈佛,男生都媲帅玄彬,气候没新闻说的那么坏,天气没预报说的那么恶劣,总之一切都好。我当时鼠目寸光的认为自己都考到北京上大学乐自然有资本在没见过世面的童颜跟前拽得二五八万,我向她极尽所能的炫耀。唯独谈恋爱的事我没夸大其辞,实事求是的告诉她自己还没遇到合适的。
二
如果当时我能预见这封信将改变童颜的一生,我打死也不敢把牛逼往炸了吹啊,要不怎么都说这世上后悔药难买呢。这封信寄出去的第二个月,我就奉母后电话里的命令在大学门口迎接了拎着巨大行李箱自主退学立志北漂的纯情而又愚蠢的女青年童颜,和她同来的竟然还有那个鱼腥男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