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童童,你在北京干么事啊?给我这么多钱是不是发财咯?
童颜说:奶奶,我现在找到一份好工作,收入很稳定。但我以后肯定能挣大钱的,您放心吧。等我发财了,接您去享福。
她说这话时不无得意,她就是这样的人,无论身处什么境地都能保持那份自信。
外婆问:什么工作?
童颜脸不红心不跳:外企。
外婆啧啧直咂嘴:外国人的公司啊?童童!我就知道你能干!
我撇撇嘴,心说扯谎精能干个屁!
童颜睁圆了绿眼珠子瞪我。
这次回乡之行应该是童颜终生难忘的,成年之后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就是在这个寒假。
到家第四天或者第五天的一个中午,我正赖在老妈晒好铺好的温暖被窝里玩手机游戏,突然接到童颜的疯狂来电,所谓疯狂来电就是我按掉她还打我再按她再打,因为漫游资费较贵,我们俩商量好没什么急事就发短信的,我这么一看估计是急事。
我只好接电话。
喂,
童娟!
干嘛?
你快来!
来哪?
奶奶家。
干嘛?
别废话了,你快来!
她又说:叫我姑也来!
我对她的一惊一乍早就习惯了,她越催我越淡定,我问:你到底干嘛?
她说:童年来了!
我愣住了,我竟然愚蠢的问:童年是谁?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也用不着有声音了,我想起来童年是谁了。
我速度起床穿衣洗漱啊。
我不怎么激动,最多有点好奇。
但我妈激动。
她激动得手抖,抠门的她甚至主动要求坐达雅机。
达雅机就是小三轮,我们县一道亮丽的风景,突突突的满大街猛窜,在没出租车的二三线地市并不少见。两三块钱送你去想去的地方,我家人节约,不是太赶时间根本不会坐那玩意儿。
我说:坐什么达雅机啊,又不远。
我妈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懂什么……童年……来了……
我说:至于的嘛,多少年没见了,说不定都变成黄头发蓝眼睛的真洋鬼子了。
我妈兜头给了我一下,我看她真生气,就不敢逗他了。
到外婆家的时候,亲戚们基本都在了,舅舅姨娘们站满了一屋。
我外婆坐在小客厅向门的其中一张对椅上,哭得稀里哗啦。
童颜坐在另一张对椅上面无表情。
中间的空地上摆着一张方凳子,我的表弟童年穿着鲜艳的BAPE棉衫(当时土到几乎掉渣的我还不认得那是BAPA)端坐在上面。
我差点被如斯氛围雷晕过去,这是干嘛啊!三堂会审吗?
我的表弟童年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是这一眼把刚被雷晕过去的我电醒了!
看官们,什么是基因?
你们每天照镜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问题?
我只想说在那一刻我立刻就领悟了基因的神奇。
我的大舅帅而儒雅。
我的大舅妈美而清秀。
所以,他们的小孩果真是童家最好看的一对小孩。
童年对我笑了一下,我也对他笑了一下。
他又对我那激动到全身发抖的老妈笑了一下,他说:你是我二姑吗?
我妈点头的同时哭了起来。
我外婆哭得更凶了。
我真搞不懂她们为什么要哭。亲人千里迢迢来了,多喜庆的一件事!
我妈迅速的环眼周围。
我知道她在找谁。
就这么屁大点地方,还用找吗,我一进门就看出只有童年一个人来了。
我妈还多此一举的问:只有你一个人来了吗?
童年显然被眼前众娘们哭成一片的状况搞懵了。他一直尴尬的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俊俏的脸上始终挂着生硬的笑容。
我见他似乎没听到我妈问话,就大声补了一句:我大舅妈怎么没来啊?
此言一出,全场肃静。
我偷瞄了一眼童颜,她的面色铁青啊,我真恨不得自己立马消失。
童年笑笑说:我妈晕机,路太远了,就让我回来看看我姐。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童颜看,童颜把头低下弄了弄扣子,当听到童年说出“我姐”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想到这我的鼻子立马酸了,前面不是说了嘛,我是个太容易感动的人。
童年这句话说得很妙,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撒谎,可他的谎言让人内心温暖。
我对这个表弟有好感,不光是因为他会说话。
他们姐弟俩托基因的福,都天生一副好样貌。在他们安静的时候,你甚至能在俩人的眉眼之间找到几分相似。
然而,我的表弟童年显而易见比我的表妹童颜更具亲和力。
童颜的美冷艳凄绝,她时而莫名的冷笑、戏谑和不屑都会让你心生寒意。就连她的嬉皮笑脸打情骂俏都时刻出卖着她内心的坚硬。
相比而言,童年就青春无敌了,俗气点比喻,他确实像一道阳光,让看到他的人周身明媚,让一种愉快的情绪洋洋洒洒的辐射着你。
他们之间,也就是一寒一暖的差异。
童年和我们一起过春节,他性格敞亮,很容易就融入到了我们的大家庭中。
长辈们都平复了情绪,该问的问完,该感叹的感叹结束之后,大家就喜气洋洋的过年了。
唯一不自在的,就是童颜,她沉默寡言,她不光不理童年,她谁都不理。
大年初三在我家吃饭,我们俩帮手往桌上摆碗筷,童年陪我妈和外婆在厨房聊天。
外国亲戚回国探亲,我妈打心眼里骄傲,不把童年聊吐血了还能放过他吗?
我对童颜说:你干嘛不理你弟弟?多好一人啊,上赶着你说说笑笑的。
她不作声。
我又说:我记得小时候你们俩关系挺好,多聊聊天不就自然了吗?你搞那么别扭,这年还怎么过啊?
她不作声。
我还说:童年这几年是在外国长大的,外国人可不懂得迁就别人,老热脸贴你的冷屁股谁干啊。
童颜冷冷的回了一句:不干他可以滚蛋。
我叹了口气,心里不是滋味,我说:我了解你,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我们都看得出来,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看你。就算你有什么恨,有什么气,你也不该撒在他身上啊。大舅妈走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呢,他比你还小两岁,他能决定什么啊?
我从来没这么苦口婆心的跟童颜说过话,成年之后她一直比我成熟,或许我的老气横秋感染了她,在我说完这番自己都觉得不怎么感人的话之后,她竟然落泪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一秒钟漠然的表情回到她脸上,她笑了一下说:你真了解我吗?其实我谁也不恨。
更新
大年初六,童年要走了。
我妈留他过元宵节,他说受大舅妈托付得去上海看望外公外婆,去迟了没法交代。
我们也不强留,亲戚们一起把他送到汽车站。
童年说:姐,那我走咯。
童颜点点头。
童年突然走过去紧紧抱住了童颜。
不只童颜没想到,我们都没想到。
中国小县城的人民们表达感情的方式向来含蓄,这突如其来的拥抱真是抱惊四座啊。
我妈又开始抹眼泪了。
其实,我也有点想哭。
童年摸了摸童颜的长头发,他说:姐,你要保重,夏天我要去北京做交换生,咱们到时再见面。
谁也不知道把头埋在童年怀里时童颜是什么心情,反正她抬起头之后脸上没有表情。
临上车前,童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塞到童颜怀里。
往上海去的长途车开动了,我的表弟童年把车窗开到最大,探出了他的脑袋和上半身,他仰着脸,笑容比阳光还灿烂,他与我们挥手作别,直到车开出很远很远。